中国版“N号房” 为何如此猖獗？

在全球范围内，这种未经同意分享内容的行为正在蔓延，联合国将其称为针对女性的数字暴力，这促使许多国家制定了新的法律并开始执法。但在中国，即使曝光后，当局也没有公开谴责或宣布对其展开调查。

对于一个以广泛的网络监控和追踪用户能力著称的国家而言——包括对海外服务平台的监控——执法缺位尤为引人注目。活动人士指出，当局反而采取审查措施，封锁相关话题搜索，并压制那些试图警示女性或敦促采取行动的人士。

某些聊天群组专门针对年轻女孩。例如一个拥有逾6.5万成员的Telegram频道中，有人讨论在小学厕所安装隐蔽摄像头。

一个明目张胆的地下产业

贩卖者常宣称这些影像来自隐蔽摄像头和手机拍摄，或者是黑入监控系统获取的。其中大量涉及偷拍女性裙底的内容，即所谓的“裙底偷拍”。

一个Telegram频道在9月发布了一段时长5分钟的视频，视频追踪拍摄了一名身着连衣裙的女性，地点看起来是在成都市的一个机场。镜头以低角度拍摄，随着该女性在办理登机手续的队伍中等待而不断向其靠近，直到镜头移至她的裙底。在女性走开之前，镜头在她的私密部位停留拍摄了近一分钟。

还有些群组张贴在学校或医院等公共设施拍摄的女人或女孩的视频。

偷拍的视频被用来诱导用户付费，进入私密频道获取更多内容。群组成员还会交流最佳摄像设备及藏匿技巧，比如将摄像头藏在水瓶、垃圾桶和其他隐蔽地点。

这种交易在Telegram上盛行，因为众所周知，Telegram对非法内容的监管极为宽松。Telegram在中国被屏蔽，但用户可通过翻墙软件绕过国内网络限制访问。

在中国，使用和销售隐藏摄像头是非法的，但在中国短视频平台快手和抖音上，商家公开销售小型针孔摄像头，广告内容是只穿内衣的女性。快手和抖音没有回应置评请求。

广告显示，这些摄像头的直径可小至约2.5厘米。

广告显示，这些摄像头的直径可小至约2.5厘米。

专门分享偷拍女性和女孩影像的私人Telegram群组，通过中国主流数字支付系统支付宝和微信支付以及加密货币Tether收取费用。其中一个群组提供酒店、住宅及公共厕所偷拍的逾4万段视频，只需支付20美元即可成为“VIP”会员。

支付宝和微信支付未回应关于为偷拍内容提供支付便利的问题，但表示禁止涉及非法活动的交易。Telegram声明对儿童性虐待材料采取“零容忍政策”，并有“严格政策”禁止非自愿色情图像。Tether表示若其稳定币涉及犯罪活动，公司将配合执法机构。

据调查这些论坛的中国公民称，该行业得以蓬勃发展的最大原因或许在于政府的不作为。

2020年5月，活动人士举行抗议，要求对“N号房”事件的涉案人员予以严惩。

在韩国，类似的Telegram聊天室网络因传播女性和女童受虐影像引发“N号房”丑闻，最终导致抗议活动爆发，涉案人员被判处长期监禁，法律也进行了修改。去年5月，美国总统川普签署《删除法案》，将未经同意传播私密影像定为犯罪，并要求平台清除此类内容。

去年夏天，中国发生一起引发公众强烈反响的事件：一名女子揭露了一个名为MaskPark的Telegram论坛，该论坛用户分享现任及前任女性伴侣，以及其他相识女性及未成年女孩的淫秽影像。这名女子在得知前男友将她的照片和视频分享至该论坛后，发现了这个拥有超过8万名成员、数十个子群组成员总数逾30万的频道。

“这让中国女性意识到，她们在日常生活环境中并不安全——在出行的时候，甚至是在与伴侣相处的时候，”墨尔本大学性别研究高级讲师宋林说。

然而，尽管中国的社交媒体上掀起了轩然大波，政府官员始终保持沉默。类似MaskPark这样的群组仍在继续运作。作为主要执法机构的中国公安部未回应置评请求。

该事件促使像凯茜这样的女性（一位来自广东省的应届毕业生，目前生活在海外）试图追查MaskPark背后的操纵者。出于安全考虑，凯茜要求只使用英文名字，她说她已经向中国互联网监管机构提交了信息，并附上了该群组内部的截图。

“如果他们想调查，他们有大量的线索，”她说。

执法乏力

中国法律中针对偷拍行为的法律手段有限。制作或传播淫秽物品牟利属于可判处监禁的犯罪行为，但未经同意拍摄他人本身并不构成刑事犯罪。

北京盈科律师事务所周垂坤律师指出，因此，偷拍行为通常被定性为轻微的违反治安管理行为，最高处罚为10日拘留及约1000元罚款（若涉及传播或贩卖此类淫秽影像，罚金可达5000元左右）。他表示，由于Telegram服务器位于境外，调查平台用户及取证工作可能面临困难。

他说：“受害者很难捍卫自己的权利。”

北京著名法学教授劳东燕批评中国法律体系过渡关注淫秽问题，她认为在MaskPark案中，这种过度关注以牺牲女性权益为代价。

“这些被拍摄视频中的女性是主要受害者，”她在微博上写道。“将这些视频简单地视为淫秽制品，无异于将她们视为制作色情作品的当事人。这是荒谬的。”

使用VPN可掩盖中国用户的IP地址。但中国警方过去曾成功锁定使用包括Telegram在内的海外平台的抗议者和政府批评者。

中国警方还逮捕过在这些平台上发布色情信息的人。去年，上海一家法院判处一名许姓男子八个月有期徒刑，缓期执行，原因是他在X和Telegram上发布色情视频，并向他人收取费用。根据判决书，当局将支付宝和微信支付的交易记录作为定罪依据。

人权观察亚洲部副主任王松莲称，中国当局拥有诸多调查工具，因为国内支付系统要求用户以实名注册账户，而且警方已深度嵌入这些支付系统企业内部。

“相较于全球许多其他警察机构，中国政府获取民众个人信息的渠道更多，”她表示。“如果将此列为优先事项，我确信他们完全能够追踪到目标。”

Telegram凭借其大型群组功能、加密选项及抵制政府干预的立场，成为犯罪分子与异见人士的避风港。该公司极少响应政府的信息调取请求。

Telegram称已于2024年3月删除一个MaskPark群组。但使用相同名称、传播类似内容的群组直至去年7月仍然活跃。新群组不断涌现，其中数个自称是原版群组。

在Telegram平台使用与偷拍相关的中文词汇进行搜索，发现逾200个名称含“偷拍”字样的群组。《纽约时报》核实了30多个活跃的中文群组，其成员或管理员定期发布被描述为偷拍的女性和女孩影像。

在11月成立的某个名为MaskPark的频道中，群组管理员要求成员这几天要保持安静。“否则我们可能会再次被封，”该管理员表示。

压制发声者

中国当局似乎在封堵凯茜这样试图令公众关注该问题的人。

在中国的社交媒体上，与MaskPark有关的搜索词被屏蔽。凯茜和时报采访过的另外两名活动人士说，她们关于偷拍问题的帖子已被删除，她们的账户被封禁或暂停。以警告女性和揭露MaskPark等组织为目的的微信聊天群也消失了。

“我感觉整个政府都在封所有人的口，阻止人们发声和传播消息，”来自东部省份山东的23岁女孩辛西娅·杜（音）说。

在中国，为女性权利挺身而出越来越敏感，因为中国政府认为女权主义是不稳定因素，尤其是官员们正在推动女性扮演更传统的角色，希望扭转出生率下降趋势的背景下。

因此，要求采取行动的呼声遭到了质疑，一些网络评论人士指责女权主义者编造MaskPark来抹黑中国男性。凯茜和杜女士收到匿名网民的信息，威胁要在网上曝光她们的个人信息。

当凯茜在网上发布招募志愿者调查MaskPark的广告时，她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里面有一份女性名单和她们的个人信息。“贱人，下一个就是你。”邮件中写道。

凯茜担心自己被曝光个人信息。但数十位希望协助揭露这些团伙的人士也给了她鼓励。

联系她的人中既有区块链技术、法律和网络安全领域的专家，也有能更顺畅访问Telegram等平台的海外华人女性。一位女士还寄来关于韩国N号房事件的读书笔记，并附上中国活动人士可借鉴的经验。

她说，“既然其他人没有放弃，我也不该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