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中陷入战略僵持，下一程路在何方？

夏尊恩为人处世透着一丝谦逊，这或许源于他在香港和台湾担任传教士的经历。这段经历让他很早就认识到，那些根深蒂固的观念，无论是宗教信仰还是意识形态，都不会轻易向简单的逻辑或西方价值观低头。

正是这种脚踏实地的态度，让他得以洞穿21世纪初那段展现互利共生的“中美国”(Chimerica)时期。他深知，当前的美中摩擦不仅是政策分歧，更是两种迥异制度的碰撞。他正试图为这两个世界大国探寻一条可控的共存之路。

夏尊恩对当前美中关系的评估令人警醒。他认为，继去年年底美国总统川普(Trump)与习近平在韩国会晤后，两国关系已进入他所说的“战略僵持”阶段。虽然为期一年的脆弱停战让部分关税有所回落，但深层摩擦依然处于白热化阶段。夏尊恩用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比喻来形容当前的美中关系，认为两国是在“共同穿越一条漫长而黑暗的隧道”。

夏尊恩

“由于相互依赖，我们必然要一同前行，但双方都怀疑对方的长远意图，”他对我说。“核心问题在于，‘如果其中一方成功摆脱了对方的制约，能够自由走出隧道、踏上独立发展的道路，之后它会采取什么行动？’”

在现实层面，这种局面看起来像是在比赛奔向“脱钩”。华盛顿正竭力摆脱对中国关键矿产的依赖，以保全从战斗机到电动汽车电池的战略命脉；而北京则向高科技领域倾注国家资本，力求实现全面自主。双方实际上都在为那个不再那么需要对方的未来，构建各自的“生存工具箱”。

夏尊恩认识到，中国这种由国家主导产业战略的经济模式绝不会消失。他指出，习近平的标志性行动纲领《中国制造2025》在很大程度上是成功的，让中国得以在电动汽车和造船等关键领域取得主导地位。

随着北京方面实施一项持续到2030年的新五年规划，中国正加大力度建设工业强国。夏尊恩称，此举的核心意图是，一方面减少对外国投入品的依赖，另一方面在全球供应链上打造“战略咽喉”。

就跨国公司而言，这种局面印证了夏尊恩提出的“苦脸曲线”理论。传统上，全球企业追逐的是“微笑曲线”，即利润集中在前端的研发设计和后端的品牌分销。但夏尊恩指出，在当今的中国市场，外国公司常常会经历“苦脸”：起初业绩亮眼，但随着享受巨额国家补贴的本土企业迎头赶上，并最终将外来者挤出市场，外国公司的业绩便急转直下。

如果现行的全球贸易规则不足以应对如此规模的挑战，那么从决策者到企业高管，所有人都必须深思：所谓的中间地带到底路在何方？

夏尊恩主张，需要从三个现实视角来看待问题。首先，如果美国的产业和工人是受害者，美国就不能继续敞开不平衡的贸易大门。其次，美国公司必须接受这样一个事实：购买或销售某些高科技工具会带来潜在的国家安全风险。最后，美国必须确保在关键物资上不过度依赖中国的供应链。

在夏尊恩看来，现代“美国优先”贸易政策的目标并非要停止所有贸易，而是要为“平衡、非敏感的贸易”建立一片共同地带，而这正是中美利益真正重叠之处。他表示：“随着两国共同去识别并维护这一共同地带，双边经济关系才有可能建立起可持续发展的基础。”

这当然与30年前那种乐观的全球化热潮相去甚远，但或许却是唯一出路，能够避免发生彻底、混乱的硬脱钩。

正如夏尊恩所言，两国无疑仍处在隧道之中。但若能识别利益重叠之处，两国或许能找到一条路，在隧道的另一端安然脱身，避免惨烈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