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早慧少年到跌落神坛 他成华尔街反面教材

对于阿申布伦纳的星际野心，他的一些朋友有时不知该作何感想。有一次他离开房间后，朋友们甚至争论起他指的到底是真实的星系，还是某种私人飞机。

“不是飞机，” 阿申布伦纳回来时向他们保证。他指的就是星系。

他的设想是，人工智能(AI)的进步很快将解锁宇宙规模的资源，使人类能够殖民遥远的星球。他告诉朋友们，他打算现在攒钱，以便将来能买下星系，在浩瀚宇宙中留下自己的印记。

在硅谷的AI泡沫之外，对世上几乎所有人来说，抢购地球外产权的想法听起来或许天方夜谭。但在阿申布伦纳的世界里，正是这种狂热的信念，让这位24岁的投资者被奉为有远见卓识之人。

2021年，19岁的阿申布伦纳作为哥伦比亚大学(Columbia University)的毕业生代表毕业，此后一路跻身科技界上流。他曾在现已被定罪的加密货币创始人山姆·班克曼-弗里德(Sam Bankman-Fried)位于巴哈马的豪宅中工作过一段时间，随后又入职旧金山的OpenAI。据与阿申布伦纳共事过的人透露，尽管他在一些老板眼中是个惹事生非的人，但他却与业内顶尖人物建立起了密切关系。

两年前，阿申布伦纳对超级智能的即将到来做出了大胆预测，在一份长达165页、题为《态势感知》(Situational Awareness)的宣言中写道，AI将引发“人类历史上最激烈、最动荡的时刻”之一。他迅速将这种关注转化为真金白银，创立了一家最终管理着450亿美元资产的对冲基金，背后的投资者要么相信他的预言，要么相信他能借此获利。

阿申布伦纳那时才刚到法定饮酒年龄，也毫无投资经验，但他在业内建立的亲密关系让他声名鹊起，被视为AI领域的“先知”。人们认为，相比于远在纽约的传统基金经理，他更清楚这项高深莫测的技术将走向何方。在旧金山这座工作与生活本就难以泾渭分明的城市里，他将个人交际与职业发展融为了一体。

“大概有几百人具备这种态势感知，他们大多身处旧金山和各大AI实验室，” 阿申布伦纳在那篇爆红的文章中写道。“不知是命运的何种奇妙安排，我发现自己也跻身其中。”

上个月，当阿申布伦纳的对冲基金崩盘时，华尔街的资深人士将此视为又一个关于狂妄自大的警示故事——又一名缺乏经验、过度自信的投资者动用了过高杠杆，承担了过大风险。证券监管机构也在调查阿申布伦纳的基金Situational Awareness的交易活动，不过尚未正式指控存在不当行为。

“我们是一家受到高度监管的企业，将全力配合任何监管要求，”该公司已表示。

但在硅谷，在那些与他一样对AI主导的未来充满狂热的精英研究人员和高管群体中，阿申布伦纳的声望却不降反升。

无论是在隐匿于旧金山起伏群山中的豪宅，还是在市中心的办公室里，他都曾招待过人脉广泛的宾客，并与AI巨头Anthropic的员工走得尤为近。本月早些时候，阿申布伦纳与Anthropic首席执行官达里奥·阿莫迪(Dario Amodei)的幕僚长喜结连理，许多Anthropic员工都出席了婚礼。宾客名单中包括阿莫迪本人、该公司的首席科学家及其他核心高管，还有众多AI界泰斗和硅谷精英。

然而，就在他步入婚姻殿堂之时，阿申布伦纳的基金已是千疮百孔。

就在婚礼的两天前，Situational Awareness爆仓了。

“出头鸟”

就在十年前，阿申布伦纳极度渴望来到美国。

在柏林长大的他斩获了众多学术奖项，脱颖而出成为德国最聪慧的年轻科学头脑之一。他也热衷于政治，十几岁时就曾在绿党(Green Party)的全国代表大会上发表演讲。但他在国内却感到格格不入，他将自己想要离开德国的念头归因于该国的“高大罂粟花”综合征（译注：“枪打出头鸟”）——成功人士往往会遭到非议和打压。

“他们真的、真的、真的非常讨厌任何偏离常态的人，” 阿申布伦纳在2021年的一档播客节目中说。

2024年德瓦克什·帕特尔的一期播客节目截图，该期嘉宾为利奥波德·阿申布伦纳。

阿申布伦纳年仅15岁便进入哥伦比亚大学就读。在教授们的记忆中，他是他们教过的最聪颖的本科生之一。而在同学们的印象里，他总是就古代典籍和科学方法与人展开激烈辩论。

尽管他曾在博客中吐槽学生们把时间浪费在看Netflix上，但他自己却沉迷于另一件事，而这件事最终对他的职业生涯产生了深远得多的影响：有效利他主义。

阿申布伦纳对这场哲学运动背后的理念产生了浓厚兴趣，该运动主张运用数据和理性来最大化地造福世界。其关注点之一是如何降低人们通常忽视的长期风险，比如AI可能失控并向人类宣战。

大二结束后，阿申布伦纳前往牛津大学，在与有效利他主义运动相关的“人类未来研究所”(Future of Humanity Institute)进行暑期实习。阿申布伦纳每天待在一栋单调的办公楼里，身边是一群担忧人类灭绝问题（如小行星撞击概率）的理论家，他当时参与撰写了一篇论文，探讨经济增长是否会增加全球性灾难的风险。

当年秋天重返校园后，阿申布伦纳和朋友科林·伯恩斯(Collin Burns)在学校的社团招新活动上为哥伦比亚大学有效利他主义俱乐部派发传单。两人是在参加魔方比赛时结识的。阿申布伦纳称自己并非有效利他主义者。他们很快组织了一次俱乐部活动，去听苏格兰哲学家威尔·麦卡斯基尔(Will MacAskill)在周六晚间发表的题为“未来十亿年的伦理学” (The Ethics of the Next Billion Years)的演讲。麦卡斯基尔的思想正是有效利他主义运动的推手。他们还承诺会点外卖，并提供丰富的素食和纯素食选择。

哲学家威尔·麦卡斯基尔在2018年发表演讲。图片来源：Lawrence Sumulong/Getty Images

那个学年，随着疫情导致校园关闭，阿申布伦纳感到“彻底绝望”。

“我能做的只有买口罩，”他后来写道，“然后做空市场。”

2021年毕业时，他并不确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取得了近乎满分的LSAT成绩，并将成绩分享在了自己的领英(LinkedIn)主页上。此后，阿申布伦纳被耶鲁大学法学院(Yale Law School)录取。他曾认真考虑过这份录取通知，梦想着成为一名最高法院大法官。

但他最终没有去法学院，而是选择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前往旧金山湾区。

“为了寻找真正的美国精神，”他在2024年的一档播客节目中说，“我必须来到这里。”

毕业后没几个月，阿申布伦纳就和山姆·班克曼-弗里德在一个群聊里讨论在巴哈马政府的人脉关系，当时这位加密货币交易所FTX的创始人正准备前往哈萨克斯坦的一处比特币矿场。

阿申布伦纳加入了FTX未来基金(FTX Future Fund)，这是一家主要由班克曼-弗里德出资支持的慈善机构。该基金确立了一个宏大目标：仅在2022年就捐出最高10亿美元，以“尽可能地为世界的未来造福”。其首要任务之一便是AI安全。

未来基金由一小群有效利他主义者运营，其中包括哲学家麦卡斯基尔，以及阿申布伦纳未来的妻子阿维塔尔·巴尔维特(Avital Balwit)。巴尔维特当时刚拒绝了罗德奖学金，并为一名由班克曼-弗里德资助的民主党候选人打理过一场以失败告终的众议院竞选活动。

这份工作让阿申布伦纳得以近距离接触这位加密货币大亨本人，后者当时是全球最年轻的亿万富翁之一。

阿申布伦纳和巴尔维特待在巴哈马一个占地600英亩的豪华度假村里，这里也是FTX高管们的常驻地。在六楼的一套顶层公寓里，未来基金团队与班克曼-弗里德以及后来出庭指控他的亲信们举行了会面。这些有效利他主义者花了数小时争论如何才能最有效地践行利他主义。

班克曼-弗里德案的庭审文件显示，阿申布伦纳和班克曼-弗里德还共同加入了加密通讯应用Signal上的17个群聊，其中包括名为“EA Discussion”和“Anthropic Chat”的群组。

2021年，班克曼-弗里德同意斥资5亿美元收购这家Anthropic约8%的股份。

2022年11月，FTX轰然倒塌并申请破产。其持有的价值5亿美元的Anthropic股份后来以13亿美元的价格出售给了一个财团，买家中包括量化交易公司Jane Street。Jane Street曾是班克曼-弗里德的老东家，后来也投资了阿申布伦纳的对冲基金。随着Anthropic正加紧行动，有望创下史上最大规模的IPO，这笔股权如今的价值已远超当年。

FTX爆雷后，阿申布伦纳与未来基金的所有同事一同辞职。他在2024年的播客节目中表示，当时他与班克曼-弗里德已经因为在生物安全拨款问题上的分歧而闹翻。

他并没有等太久，就迎来了下一个机会。

淘金热

就在同一个月，OpenAI发布了ChatGPT，引爆了AI领域的淘金热。

那时，有效利他主义圈子已经完全沉迷于AGI（通用人工智能，即机器变得比人类更聪明的时刻）的到来，以至于其他一切似乎都变得无关紧要。

2023年，阿申布伦纳入职OpenAI，最终加入了由该公司首席科学家伊利亚·苏茨克维(Ilya Sutskever)领导的一支新团队。该团队负责“对齐”工作，即确保AI模型按预期运行，不会失控或毁灭人类。他与大学好友伯恩斯共事，两人合租在旧金山公司办公室附近。

据知情人士透露，最初，OpenAI的高管们不知该如何看待阿申布伦纳。

当阿申布伦纳开始警告公司内部可能潜伏着中国间谍时，他惹恼了一些人。阿申布伦纳最终向董事会提交了一份自己起草的备忘录，批评OpenAI内部缺乏安全协议，这让他收到了人力资源部的警告。阿申布伦纳在2024年的播客节目中说，有人告诉他，担忧中国共产党的间谍活动属于种族主义。

2023年11月，当OpenAI首席执行官山姆·阿尔特曼(Sam Altman)突然遭到解雇时，数以百计员工联署了一封公开信，向董事会施压要求恢复其职务。但阿申布伦纳没有签字。

知情人士透露，在任命临时首席执行官后，OpenAI高管从多名目击者处得知，阿申布伦纳似乎对取代阿尔特曼的人选表示欢迎。这让他们对员工的忠诚度产生了怀疑，即便在阿尔特曼官复原职后，这种疑虑依然存在。在随后的几周里，那些试图理清这场危机来龙去脉的人将部分注意力放在了阿申布伦纳身上，他们得出的结论是，他至少与一名投票罢免阿尔特曼的董事有过接触。

后来，阿申布伦纳被OpenAI解雇，此前他向霍尔登·卡诺夫斯基(Holden Karnofsky)分享了高管们眼中的公司敏感信息。卡诺夫斯基是有效利他主义圈子的重要人物，他的妻子是Anthropic总裁丹妮拉·阿莫迪(Daniela Amodei)。几个月后，卡诺夫斯基也追随妻子加入了Anthropic。

阿申布伦纳已表示，他分享的信息并非机密，OpenAI解雇他另有隐情。

Anthropic总裁丹妮拉·阿莫迪图片来源：Jason Henry for WSJ

他在2024年的播客节目中说，公司的一名律师曾把他拉到一旁，质问他是否忠于OpenAI，以及在阿尔特曼短暂下台期间他都在干些什么。他还表示，OpenAI在向其他人解释解雇他的原因时，还提到了他发给董事会的那份安全备忘录。

“利奥波德并非因为在内部或向董事会提出安全担忧而被解雇。他对自己离职情况的这些描述是不实的，”OpenAI的一名发言人表示，并补充说“他从未与OpenAI律师进行过此类对话。”

阿申布伦纳在播客节目中说，被解雇时，他拒绝了OpenAI提供的一份价值近100万美元的股权补偿，因为他拒绝签署与这笔钱捆绑的保密协议。

当时，他已经在筹划一件价值远超于此的大事。

爆红网络

阿申布伦纳在OpenAI任职期间，就构思出了其论文《态势感知：未来十年》背后的世界观。他曾花时间向同事打探OpenAI未来战略的内幕，一些人表示，他似乎对公司获取算力的计划格外感兴趣。他将自己的想法整理成笔记，这些笔记后来成了那篇爆红宣言的基础。

阿申布伦纳在朋友德瓦克什·帕特尔(Dwarkesh Patel)主持的一档热门播客节目中亮相近五个小时，借此机会推出了自己的基金。在帕特尔播客生涯的早期，他曾获得未来基金一笔数额不大但至关重要的拨款，两人由此熟络起来。如今，他们甚至共用一个办公空间。

阿申布伦纳请来了有效利他主义运动的资深人士、前对冲基金投资者卡尔·舒尔曼(Carl Shulman)与他共同管理这只基金。他们最终赢得了Jane Street的青睐，这家带有有效利他主义色彩的交易公司极少向外部基金经理配置资金。他们还获得了Stripe联合创始人帕特里克·科里森(Patrick Collison)和约翰·科里森(John Collison)等硅谷重量级人物的投资。

该基金大举买入AI供应链上的上市公司股票，涵盖半导体、能源和软件等领域。同时，该基金也投资了未上市公司。其投资组合中“皇冠上的明珠”当属Anthropic的股份，阿申布伦纳在离开OpenAI后，曾短暂考虑过去这家公司求职。

Situational Awareness投资的许多公司也与Anthropic和OpenAI有业务往来。其中包括CoreWeave和Cerebras，以及Fluidstack等规模较小的数据中心企业。

阿申布伦纳的社交圈逐渐囊括了Anthropic一些最具影响力的人物，包括其首席科学家贾里德·卡普兰(Jared Kaplan)，后者曾现身阿申布伦纳豪宅举办的7月4日独立日派对。他举办的活动的另一位常客是他的朋友、Anthropic的AI研究员肖尔托·道格拉斯(Sholto Douglas)。道格拉斯最近曾预测，到当前十年末，Situational Awareness的规模将超越Citadel。

甚至连OpenAI的一些核心员工也受邀参加过阿申布伦纳的社交聚会。

经过几年的顺风顺水，一位播客主播甚至给阿申布伦纳起了个“AI界诺查丹玛斯”的绰号。然而，Situational Awareness最终却被他那个紧密圈子之外的力量击垮了。他对此始料未及。

今年7月，中国研发的廉价且强大的AI系统相继问世，引发市场恐慌。由于投资组合高度集中、重仓做多AI且杠杆率极高，科技股遭遇的残酷抛售让阿申布伦纳的基金陷入了险境。

Situational每持有1美元资本，就借入了约3美元，其杠杆率高于面临类似波动的其他基金。竞争对手的交易员盯上了该基金持有的股票。当这些股票突然暴跌时，华尔街敏锐地察觉到，阿申布伦纳陷入麻烦了。

Citadel的肯·格里芬，摄于2024年。图片来源：Scott McIntyre for WSJ

为了筹集现金以满足贷款机构的追加保证金要求，他曾考虑抛售价值35亿美元的Anthropic股份，但最终决定清仓大部分公开市场的投资组合。Citadel同意折价接盘。

后来，阿申布伦纳投资组合中的AI股票出现反弹，这助力Citadel的旗舰基金创下了多年来表现最好的一个7月。相比之下，截至当月30日，Situational的跌幅高达67%。Jane Street损失了约150亿美元，创下该公司有史以来最惨重的单月亏损。

当阿申布伦纳在周四清晨签署交易文件时，他已经在为那个周末在卡梅尔举行的婚礼做准备了。

随着大喜之日的临近，阿申布伦纳的朋友、前同事以及硅谷知识界的精英们陆续抵达婚礼酒店。宾客名单上不仅有十几名Anthropic员工，还有麦卡斯基尔及FTX未来基金的其他成员，此外还有众多有效利他主义者，以及那些将资金投入Situational Awareness的亿万富翁。

婚礼由前《纽约时报》(New York Times)专栏作家、最近加入《60分钟》节目的罗斯·杜塔特(Ross Douthat)主持。杜塔特在读了阿申布伦纳的宣言后主动联系了他，去年杜塔特一家在加州自驾游时，两人见了一面。杜塔特说，阿申布伦纳和巴尔维特设宴款待了他们，向他和妻子讨教婚姻建议，并用关于AI的预测把他们的孩子们惊得目瞪口呆。

当这对新人邀请他主持婚礼时，他感到颇为意外，于是向一位牧师朋友征求意见。这位朋友告诉杜塔特，如果他能在精神层面提供帮助，就应该接下这个任务。

“希望我多少起到了一点作用，”他说，“尽管这场婚礼的背景最终变得极不寻常。”

在向这对新婚夫妇敬酒的环节，一位致辞者感谢了Citadel首席执行官肯·格里芬(Ken Griffin)，称是他让这一切成为可能。

另一位宾客则满怀热情地谈起了一件更浪漫的事：阿申布伦纳曾承诺要为妻子买下一个星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