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老外，是 “老内”｜“赛考斯”的洛阳旧事

近日，美国教师“赛考斯”和治沙英雄殷玉珍跨越 26年的重逢感动全网。很多人知道他远渡重洋伸出援手的故事，却少有人知晓，1999到2000 年，这位自称“老内”而非“老外”的匹兹堡人，曾在洛阳度过整整一年时光。三碗浆面条、热闹的午餐俱乐部、跨洋寄送的书籍与破碎又重寄的兵马俑复制品……一段段师生老友的回忆，留存着赛考斯与十三朝古都的深厚羁绊。阔别二十六载，如今，S先生，要回洛阳了。

翟冠军至今还记得，在1999年的洛阳，“赛考斯”一口气喝了三碗浆面条。

那是他到洛阳的第三个月。通过中美重点中学教师交流项目，这位美国匹兹堡人(本名罗纳德·萨科尔斯基)来到洛阳外国语学校任教，翟冠军时任英语教研组组长。

为尽地主之谊，翟冠军邀请“赛考斯”到家里吃饭，下厨做一锅地道的浆面条。“赛考斯”对此充满了好奇，要求自己没到，翟冠军不能开始做。他要亲眼看着浆面条的制作过程。翟冠军回忆，当天“赛考斯”对浆面条的制作过程全程记录，说要回国后做给太太吃。他连喝了三碗，临了还拿烧饼把碗擦得干干净净。

“S先生”在洛阳

1999年秋天，“赛考斯”的到来让全校师生都很新鲜。学生们格外期待这位稀罕的外教。在这里，大家都叫他“S先生”。



“赛考斯”与翟冠军(最右)在洛阳外国语学校的合照

翟冠军听过他的课。课前教室人声鼎沸，“赛考斯”站在门口，只喊了一个词：“Eyes！”手指向自己的眼睛，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他在课堂组织方面非常到位，”翟冠军回忆，“他让学生讨论的时候，学生们就彻底放开，哇哇地说。但只要一个手势、一个动作、一个单词，学生唰就静下来。”

英语教师仝瑜记得，他的课堂鲜活生动。教“MONKEY”这个单词时，他不解释词义，而是用肢体动作和夸张的面部表情模仿猴子，学生在笑声中记住了单词。课堂上，他放慢语速，选用简单词汇，争取让每个孩子都能听懂，参与交流。

“赛考斯”当年的学生李雯雯记得更多细节：他爱嗑瓜子，喜欢和学生打篮球，把班主任蔡老师叫作“Mr. Vegetable(菜先生)”。他给每名学生起了英文名，李雯雯分到了“Cecily”。“他说是他邻居家一个小姑娘的名字，我觉得好听，就一直用到现在。”

更让她记了26年的是一句话。“赛考斯”说：“世界是一个村，人人应该互相帮助，这样世界才会变得更好。”如今，她也成了一名英语老师，每年都会把这句话讲给自己的学生听。

午餐俱乐部

同事张良回忆，由于“赛考斯”在美国是历史老师，对中国的历史格外感兴趣，所以选择来十三朝古都洛阳任教。任职期间，每周二中午，他和李晓、张敏等几位老师有一个固定的“午餐俱乐部”——专属的Lunch Club。既是一场小聚，也是一次中美文化交流。李晓说，大家聚在一起吃饭，实际上是“赛考斯”在陪大家练口语。



“赛考斯”与众老师合照

李晓记得，大家还教他河南话。“naughty”对应“孬蛋”。赛考斯学得快，以后见了翟冠军就喊“孬蛋”。临走时他告诉大家：“虽然我说中文不多，我能听懂的比你们想象的多。”李晓至今想起这事仍会发笑。

三十多本书和跨洋兵马俑

除了午餐聚会，“赛考斯”还利用业余时间，每周固定为英语教师们开一节课，分享美国节日文化、地道表达和课堂教学方法。

洛阳市外国语初级中学英语教研组组长苑新国至今记得他的善良。苑新国当年性格内敛，不善于当众发言。一次赛考斯给老师们上课，没有直接点名，而是走到他跟前，用玩笑化解他的紧张，帮他开口。这个细节苑新国记了二十多年，至今仍用在自己的教学中。

赛考斯的善意不止于校园。2008年，李晓在美国做交换教师期间，曾到匹兹堡拜访他，在他家小住三日。为招待中国客人，赛考斯把两个年幼的孩子送到姥姥家，腾出房间。李晓印象最深的是他家客厅，“全都是中国元素，有洛阳牡丹花、大的中国结”。她还记得，当年“赛考斯”在洛阳工作时，合同还有二十多天就要到期，但他提前自费购买机票回国参加女儿的高中毕业典礼，三天后又返回洛阳继续工作。“他是从家庭小爱延伸出大爱的人。”李晓说。



李晓(最左)在“赛考斯”美国家中

离开后，这份牵挂并未中断。接任的外教发现学校英语书籍匮乏，便捐了一批书。消息传到“赛考斯”耳中，他自费选购了三十多本英语书，跨洋邮寄而来。

赛考斯在美国是历史老师。回美国后，他跟同事白帆提出想要一个兵马俑复制品，放在他的教室里，让美国孩子看看中国“非常神奇的东西”。白帆专门跑到西安，买了一件一比一的复制品跨洋寄去。包裹打开，兵马俑的头碎了。白帆又跑一趟，让厂家补寄一个。

那个兵马俑复制品在美国的教室里站了很多年，直到“赛考斯”退休。这份你来我往的情谊,跨越了山海。

我是“老内”，不是老外

在洛阳那一年，“赛考斯”周末很少闲在屋里。原洛阳外国语学校英语老师张良时常陪他去龙门石窟、白马寺、关林，有时也去博物馆。

洛阳是一座处处有古迹的城市。古都俯拾皆是的古迹，他样样喜欢。走到哪都有学校的师生认出他来。老师打招呼，学生围上来争着说话。外教在当时的洛阳还是稀罕事，“赛考斯”对张良感叹：“洛阳人太热情了。”正是这段经历，让他后来总是笑称自己是“老内”，不是“老外”。

回忆起当年离别时刻，学校门前站满了老师。大家围着他，人人都想再说两句。翟冠军看看表，时间确实不够了。“别说了，”他喊了一声，“每人抱一个吧。”

大家依次上前，一个接一个，拍肩膀，相互拥抱。然后他转身，离开。

那是2000年的7月。此后26年，他们中的很多人渐渐断了联系，但彼此记得。如今，“S”终于又要回来了。

今天(8月27日)中午，“赛考斯”将乘机从呼和浩特飞抵郑州，再乘车前往洛阳。老同事们，都在精心准备：翟冠军订好了洛阳最好的浆面条馆子；张良琢磨着怎么用英语解释“知行合一”；李雯雯想亲口告诉他，“Cecily”也成了和他一样的老师。洛阳外国语学校党委书记张振波告诉记者，他们为“S”准备了很多小惊喜。

洛阳亲友如相问，归来便是好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