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名不见经传的中国小企业公开进行战时营销，这凸显出令华盛顿日益头疼的困境：美国难以阻止所谓的两用物项（即兼具民用和军用功能的物品）流入对手手中。

　　中国海关数据显示，中国企业正将成百上千个装满此类货物的集装箱运往俄罗斯和伊朗。装箱单上的物品包括发动机、电脑芯片、光纤电缆和陀螺仪等。据前美国财政部高级官员和武器分析人士表示，有一段时间，中国出口商还会通过伪造报关品名来规避美欧制裁，但如今在很多情况下，他们连掩饰都懒得做了。

　　不断扩大的此类贸易是无人机战争时代美国防扩散官员面临的最大挑战之一。在冷战期间及其后的几十年里，他们将关注重点放在核武器和弹道导弹方面，这些高科技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内部含有稀有部件，追踪起来相对容易。相比之下，无人机技术含量低，且属于消耗品，几乎完全由通用部件制成，它们能轻易混入全球贸易的洪流中，来去无踪。

　　中国扮演的角色则加剧了这一挑战。前美国财政部官员表示，作为美国最大的竞争对手，中国长期以来一直充当欧美所产零部件的中转站，这些零部件可能会被转移到伊朗和俄罗斯的无人机工厂。他们表示，如今越发明显的趋势是，此类零部件直接在中国本土制造，且往往由不惧怕西方制裁的小型工厂生产。

　　Victory Technology的这封推销邮件显然是意外发到了伊朗观察(Iran Watch)的收件箱中。伊朗观察隶属于追踪伊朗武器扩散网络的威斯康星核军备控制项目(Wisconsin Project on Nuclear Arms Control)。该组织将这封邮件分享给了《华尔街日报》(The Wall Street Journal)。

　　威斯康星项目研究员约翰·凯夫斯(John Caves)说：“他们正在积极向伊朗推销林巴赫L550发动机，而且相当明目张胆。”

　　邮件发送者自称Kristoff Chen，他表示该公司今年早些时候开始销售发动机，尚未向伊朗或俄罗斯出口过任何此类产品。他还说这封针对海外客户的邮件是由AI生成的。

Xiamen Victory Technology的网站页面截图。其中图片显示了一架“见证者”风格的无人机，以及包括L550在内的航空活塞发动机。

　　起底“见证者”供应链

　　“见证者”无人机是伊朗的主要攻击型无人机，是美国最大的担忧之一。分析人士估计，该机型可携带爆炸性弹头，航程可长达1,000英里，生产成本介于2万至5万美元，堪称巡航导弹的廉价替代品。

　　事实证明，该无人机在突破或躲避防空系统并精准打击目标方面非常有效。美国最近还自行开发了仿制机型。

　　根据对在乌克兰和中东回收的无人机的拆解，早期投入乌克兰战场的“见证者”内部装载了微电子器件、用于精确运动控制的伺服电机等关键部件，而这些部件均产自欧美。

　　美国财政部的调查发现，几乎所有欧美产零部件都是通过授权分销商转移到中国大陆或香港的零售商手中，然后再由这些零售商将零部件运往伊朗或俄罗斯。

　　此类交易通常利用空壳公司进行走账。这些公司在香港极易注册，正好用来掩盖零部件的最终去向。

　　2024年，美国财政部制裁了一个以香港公司为幌子的网络，这些公司均与德黑兰贸易商哈米德·德汉(Hamed Dehghan)存在关联，其名下的企业一直是伊朗无人机和导弹项目的关键供应商。

　　一年后，一个全新的香港公司网络死灰复燃，继续为其业务提供掩护，由此招致了新一轮制裁。

　　“尽管中国的作用在公开报道和制裁认定中被多次曝光，但中方对这种贸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曾在外国资产管制办公室负责制裁项目的前美国财政部官员米亚德·马莱基(Miad Maleki)说。“他们要么不在乎，要么选择不干预。”

　　中国外交部在一份声明中表示，中国一直严格按照本国法律法规以及国际义务对两用物项的出口实施限制。

　　鉴于拦截零部件存在困难，美国官员表示，他们还试图通过打击伊朗石油的买家和承运方来切断德黑兰的资金来源。一名美国官员说：“我们致力于打击收入来源，因为只有斩断蛇头，才能造成持久伤害。”

　　前美国财政部官员和行业分析人士表示，最近，俄罗斯和伊朗的无人机项目似乎越来越多地直接从中国采购零部件。

　　调查武器走私的英国组织冲突军备研究(Conflict Armament Research)表示，该组织注意到“见证者”式无人机使用中国造零部件的比例“明显增加”。

　俄军空袭期间，一架伊朗设计的“见证者-136”飞过基辅上空。Sergei Supinsky/AFP/Getty Images

　　与此同时，乌克兰军方在拆解俄罗斯第一人称视角四旋翼无人机后发现了大量来自中国的零部件。

　　中国海关数据表明，尽管受到美国和欧洲的制裁，但中国本土公司越来越无惧公开交易无人机部件。

　　2024年秋季，中国光纤电缆出口量激增，而在此不久前，俄罗斯成功利用线控无人机抵抗了乌克兰的信号干扰，并夺回了库尔斯克地区。2025年4月，乌克兰对萨兰斯克市发动袭击，瘫痪了俄罗斯国内主要的光纤电缆供应商，在那之后，中国的光纤出口量出现了更猛烈的攀升。

　　官方记录显示，随着俄罗斯军方增加电池驱动四旋翼无人机的产量，中国对俄罗斯的锂离子电池出口也出现激增，此后一直保持在高位。

　　“除了用于军事目的之外，真的没有其他合理的解释，”一直在追踪这些数据的大西洋理事会全球能源中心(Atlantic Council’s Global Energy Center)高级研究员约瑟夫·韦伯斯特(Joseph Webster)说。“这极其明目张胆。”

　　去年7月和8月，也就是伊朗与以色列持续12天的战争结束后不久，对伊朗的电池和光纤电缆出口也出现了类似的激增。3月，伊朗支持的民兵组织使用光纤线控无人机在巴格达摧毁了一架美国黑鹰直升机和防空雷达系统。

　　成本分析

　　最近向伊朗和俄罗斯出口两用物项的贸易，很大程度上是由那些规模小、反应灵活的中国企业推动的。这些企业看到了利用战时需求牟利的机会。由于很少使用美元结算，它们几乎不惧怕美国的制裁。

　　以Victory Technology为例，该公司网站于1月下旬上线，恰逢美国开始在中东集结军事力量以对抗伊朗。

　　网站上列出的地址注册在厦门维拓科力(Xiamen Weituo Keli)公司名下，这是一家成立于2016年的硬件制造商，其列出的业务范围涵盖茶叶和烟草生产、厨具以及工业设计。

　　维拓科力的实控人是厦门理工学院(Xiamen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工程学教授陈水宣，他曾因其创新精神受到当地政府的表彰。他拥有或共同拥有100多项与自动售货机设计和使用激光清洁工业表面相关的专利。

　　Victory Technology的Kristoff Chen在回复《华尔街日报》时表示，该公司专注于在国内销售用于民用无人机的发动机。他写道，这些发动机不用于攻击型无人机，并恳请不要进行任何不实报道。

　　Victory Technology的网站提供英语、德语、俄语等多种语言版本，但没有中文版。在网站的照片和宣传视频中，L550发动机被放在了极为显眼的位置。

　　另一家本地企业厦门林巴赫(Xiamen Limbach)在2024年底受到美国制裁，原因是向俄罗斯供应用于“见证者”型无人机的L550发动机。大约在同一时间，厦门林巴赫也因与参与生产“见证者”无人机的实体共享发动机设计，遭到了欧盟的制裁。其中国母公司还控制着最初研发该发动机的德国公司。

　　厦门林巴赫没有回应置评请求。

　　现任和前任官员表示，美国无法完全阻止这种贸易，因此其目标是尽可能提高伊朗和俄罗斯的采购成本。

　　曾在外国资产管制办公室负责防扩散工作的前助理主任克里·比茨奥夫(Kerri Bitsoff)说，迫使他们依赖质量较低的中国零部件也是该策略的考量之一。她指出，有报道称一些俄罗斯制造的“见证者”无人机直接从空中坠落，这证明干扰行动正在战场上产生效果。

　　问题在于，当战争越来越倾向于“以量取胜”而非“以质取胜”时，美国的对手会如何权衡取舍。

　　“你必须进行成本分析，”比茨奥夫说。“是宁愿拥有100架能飞行两小时的无人机，还是50架能飞行20小时的无人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