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元罚单把“主角”逼死 你就开心了？

一位长期从事百货行业、曾负责楼层管理和招商运营的业内人士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拆单在百货行业很常见。“只要消费者、商场和商户三方都能受益，这种平衡一般就不会被打破。但如果有一方不愿意了，比如商户想挣得更多，‘薅秃了商场的羊毛’，或者商场说‘一单都不能拆’，这个平衡一旦被打破，就会出问题。”

千万元罚单

严鹏在赛格商场拥有4家运动品牌门店，分别位于该商场的负一楼和五楼。曾在严鹏店铺工作过的一名前员工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赛格门店是其旗下营收贡献最大、业绩最稳定的门店。

据潇湘晨报、红星新闻综合报道，严鹏于37年前下海经商，在西安开设一家小店。六七年后，他与一家服装店老板合作经营服装生意，随后业务规模不断扩大，最多时在陕西拥有约五百家门店。

严鹏创业初期的一位员工兼好友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严鹏待人随和，对员工较为照顾。商场举办大型促销活动时，他会为柜组员工准备餐食和饮料，并提高销售提成，希望员工多挣钱。近几年经营状况开始走下坡路，为维持公司运转和发放员工工资，严鹏曾陆续出售部分门店。在事发前，公司仍拥有约三百家门店。

多位接近严鹏的人士告诉南方周末记者，2022年赛格商场开具的一张“千万元罚单”，成为压垮严鹏的“最后一根稻草”。

7月2日西安赛格国际购物中心发布的《关于严先生不幸离世相关事宜的情况公告》（以下简称“情况公告”）称，2020年受疫情及各种因素影响，场内多家商户经营承压、部分门店亏损关停。为扶持全体商户提振经营，我商场投入4.2亿元现金开展“七周年庆”店庆补贴活动，并提前向参与商户明确活动规则及违约处理标准，禁止通过拆分订单套取店庆券。

2021年4月，商场核查利和公司旗下4家门店存在大量拆分订单套取店庆券的行为，包括门店工作人员私自收取顾客货款、拆分订单套券，并协助外地同品牌商户低价拿货牟利。2020年10月至2021年4月活动期间，4家门店累计销售额2597.13万元，共涉及38279笔订单，平均客单价678.47元，与当时“满600元减300元”的店庆优惠门槛高度接近。

商场据此认定，其通过拆分订单违规核销店庆券693.63万元，其中违约套券金额为606.72万元。根据合同及活动约定，商场核算利和公司违约金为1154.6万元。

上述情况公告称，利和公司于2021年6月16日进行书面确认，相关款项当年已履行完毕，其余业务款项均正常返款。

“店员想多卖个货而已。”据一位2025年在赛格商场上班的员工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拆券是为了促进销售。

一位赛格会员证实上述说法。她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自己在赛格购物时曾遇到过店员拆分订单的情况。她举例称，一件售价2400元的商品，店员会将订单拆分，以便使用两张“满1200元减300元”的优惠券。

据网传的一张朋友圈截图，严鹏曾发文称，此次处罚事件“对个人打击太大”，并表示自己因此患上了严重抑郁症。上述赛格前员工向南方周末记者证实，上述朋友圈内容系严鹏本人发布。

“现在实体生意本身就不好做，前有欠款，后有追债。”上述赛格前员工称，严鹏是某运动品牌一级代理商，在西安经营多年。在被处以逾千万元违约金后，公司还有大量货款未能收回，又在6月30日接到商场不再续约、要求撤柜的通知，经营压力进一步加剧。

另据情况公告，2026年5月25日，严鹏曾在商场翻越中庭护栏，意图轻生，后被现场工作人员和商户及时救下。

赛格方面对此称，事发后了解到，利和公司近年来经营情况不佳，主营品牌受运动品类整体市场行情低迷的影响，其布局在其他各大商场的门店长期持续亏损，销售业绩不及在赛格经营门店的一半，另背负大额债务，多重经营困境叠加致使其压力过重，才发生险情。

情况公告里写到，“得知利和公司就当年违约金额认定存疑，我商场对此高度重视，立即全面复盘核查该商户在2020年店庆期间的全部销售数据，经复核，完整核查数据显示其实际违约金额高于原认定金额。

虽事实已核查清楚，但我商场始终顾及多年合作情谊及利和公司经营现状，持续主动开展协商沟通。近一个多月，我方多次安排专人与该公司负责人面谈，希望当面倾听严先生本人诉求、共同寻求折中解决方案，但对方多次告知我方严先生身体不适，患有严重抑郁症，已不再参与公司经营，未能实现当面沟通。就在悲剧发生前一日(6月30日)下午，双方工作人员仍在商场洽谈调解事宜，当日沟通已形成初步协商方向。我们始终保持坦诚沟通的态度，从未回避商户诉求，一直积极寻求兼顾双方权益的化解方案。”

西安赛格国际购物中心外景。受访者供图

分单与拆单

坠楼事件发生后的第二天，赛格商场已全面恢复正常营业。一位现场人士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人比平时少了不少，还是有很多人”。商场安保明显加强，门口停放着十余辆警车，现场有民警维持秩序。

2026年7月3日，南方周末记者以消费者身份询问数位赛格国际购物中心某运动品牌商铺店员，对方称目前商场有正价满1200元减300元的活动，若购买两件正价满1200元的商品，可以分单结账，用两张满减券。

多位受访商户和消费者表示，“分单结算”与“拆单套券”并非同一概念。如消费者购买2件吊牌价为10000元的商品，均达到商户满3000元减200元的活动，那么消费者可分别结算，并各使用一张优惠券。而拆单是指营业员将原本应一次结算的订单，拆分为多笔，以获得更多优惠，如一笔原本应支付10000元的订单，被拆分为3000元、3000元、4000元三笔结算，每笔均达到“满3000元减200元”的优惠门槛，每单减200元，最后以9400元成交。同样商品，分单与拆单，价格相差400元。

一位在百货行业从业十年以上的管理者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拆单在百货行业十分常见。对于消费者来说，拆单是实打实的优惠，甚至有时候如果商家过于遵从商场规定，不给拆单，消费者反而还会投诉。对于商家来说，拆单可以直接拉升自己的销售额。但是对于商场来说，拆单等于直接损失了毛利，是真金白银的损失，卖得越多，亏得越多。在实际经营中，商场和商户之间往往存在一种“默契”，“只要不是拆得太过分，适当拆单能带动销售，很多商场一般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该从业者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在百货商场，商户通常采用联营模式经营，由商场统一收银。商场按约定扣除一定比例的扣点后，再将剩余货款返还给供应商。为了吸引客流，百货商场会定期组织商户做活动，其中有一种形式为满减活动，这类活动一般会限制满减次数，比如每单限一次。

至于优惠成本由谁承担，则取决于商场与供应商的约定。这位从业者说，“不同品牌、不同商品都不一样”。一些毛利较高的商品，商场和供应商可能各承担一部分优惠；有时为了争夺客流，商场也会主动承担全部补贴，“同一个品牌，在赛格、新世界等百货店有活动，在其他商场没有，大概率是因为这些商场愿意自己贴毛利，把消费者吸引过来”。

从商场管理角度看，拆单确实属于违规行为。上述从业者介绍，商场对拆单通常会根据情节轻重采取不同处理方式。如果只是少量拆单，毛利还在可控范围内，很多时候只是提醒导购，或者约谈供应商、发整改通知。若拆单规模过大，导致商场承担的补贴成本大幅增加，甚至出现负毛利，商场就会介入制止。按照行业惯例，运营部门一般会实时监控各品牌的销售和毛利情况，一旦发现异常，可暂停该品牌的销售权限，避免进一步损失。

“像（赛格商场）这样直接开出一千多万元违约金的情况，我从业这么多年，确实没有遇到过。”该从业者称，在商场做活动时，运营会在后台实时监控。如果某品牌的毛利异常，那么商场可以直接停止商户的销售码入账。如果拆单长期存在且未被及时发现，那么商场在运营管理和后台监管上也存在一定责任。且商场决定追究商户责任，通常也以合同约定、司法程序、暂停促销活动资格等方式处理，或在后续经营合作中采取限制措施。

北京德和衡（广州）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赵绍华律师认为，虽然此次赛格事件违约金并非网传10倍，但如总额超法定损失130%上限，即便合同约定，司法中仍可申请调低；商事约定不能突破“违约金填平损失为主”的法定原则。拆单在统一收银促销商场十分常见，常规多警告、扣保证金；商户不服扣款，可起诉请求法院调低过高违约金并追回超额扣押货款。

“西北店王”

上述2025年在赛格工作的员工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在她看来，赛格对商户的管理较为严格，与商户发生争议时态度也较为强硬。有些商品送达商场收货部门后，因商场管理原因出现货物遗失，商户有时仍需自行补货，“很多商户为了销量，只能选择忍着”。

对于商场是否选择性追责，赵绍华表示，商场并非行政机关，不具有行政处罚权，而是依据合同约定向商户追究违约责任。实践中，即使存在多家商户违规，也不意味着商场必须同时向所有商户追责，商户普遍违规仅追究一家责任属差异化处置，抓住典型杀鸡儆猴。

此次发生坠楼事件的西安赛格国际购物中心，位于西安市雁塔区小寨商圈，是西安乃至西北地区最具人气的商业综合体之一。商场总建筑面积约25万平方米，拥有横跨多层的超长扶梯和室内瀑布等标志性设施，是西安地标性商业综合体之一。

据企查查显示，西安赛格国际购物中心由西安赛格商业运营管理有限公司运营，该公司成立于2011年9月，注册资本1000万元，法定代表人为 HSU YU CHUAN。其母公司为西安赛格集团，现任董事长为赵贵，此前另一董事长为刘耀文。

据公开信息报道，赛格是西安本土成长起来的民营商业品牌。“赛格”品牌源自英文“SAGA”，意为“传奇”，最早因赛格电脑城而被外界熟知。2000年，创始人刘耀文将当地一栋烂尾楼改造为赛格电脑城，此后逐渐发展为西北地区最大的IT专业卖场之一。其鼎盛时期占据西安IT市场六成以上份额，运营25年累计销售额超过千亿元。2025年10月，由于租赁合同到期，电脑城正式闭店。

赛格国际购物中心的前身，是长安大学本部西院“科技开发综合楼”项目。该地块原为长安大学教育用地，2008年由浙江商人林孙忠控股的陕西浙乐商贸有限公司中标开发，但项目开工后因故停滞，烂尾近3年。

2010年8月，西安赛格商贸有限公司收购浙乐公司51%股权，接手这一烂尾项目，并与长安大学重新签订合作协议，延长项目运营期限。此后，赛格投入逾20亿元对项目进行改造，最终建成如今的赛格国际购物中心，并作为自持物业运营。

2026年7月3日，在赛格商场商户坠楼事件发生两天后，网络上流传着一桩陕西浙乐公司与西安赛格集团的纠纷。

据裁判文书网显示，陕西浙乐公司股东林孙忠认为，在赛格商贸公司实际控制陕西浙乐公司期间，其利用控股股东地位，在未经有效股东会决议的情况下，在2013年1月3日，以陕西浙乐公司名义与西安赛格商业运营管理有限公司签订《委托经营协议书》，委托期限20年。

2014年2月，林孙忠向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以股东权益及陕西浙乐公司利益受损为由，请求撤销上述《委托经营协议书》，并要求西安赛格商业运营管理有限公司返还受托经营期间取得的经营收入6000万元。

2018年，最高人民法院在相关股东权益纠纷案件中作出民事裁定，将案件发回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重审。次年，赛格集团发布声明称，西安赛格国际购物中心依法自主运营，与陕西浙乐商贸有限公司股东纠纷无关，陕西浙乐商贸有限公司股东之间的纠纷已经进入司法程序。

截至发稿，南方周末记者尚未能与林孙忠取得联系。

自2013年开业以来，赛格国际购物中心逐渐成长为西北地区销售额最高的购物中心之一，素有“西北店王”之称。公开数据显示，2025年商场销售额约125亿元，在全国购物中心中排名第11位，位居西部第一，此前还曾获评国家五星购物中心。

一位长期从事房地产资产评估、熟悉西安商业地产的业内人士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像严鹏这样具有较强品牌影响力和客流带动能力的代理商，入驻商场时通常可享受免租等优惠政策。该人士推测，商场经营成熟、客流稳定后，可能会要求商户承担更多经营成本。

除早年因项目股权纠纷卷入司法诉讼外，2025年，西安赛格国际购物中心因在公共区域展示活体幼狮、羊驼等动物引流，被有关部门立案调查；同年，该商场首次公开通报招商运营部门员工收受贿赂、刁难商户等问题，并对涉事员工及相关商户作出处理。

2026年7月3日下午，严鹏遗体告别仪式在西安市殡仪馆举行。据上述情况公告，西安赛格国际购物中心已与严鹏家属共同将相关事宜妥善处理完毕。据严鹏家属此前接受媒体采访表示，具体措施还没有完全落实，正在跟赛格方面协商中，希望安静地把事情处理完。

在严鹏事件后，西安赛格旁边的金莎国际购物广场于7月2日发布了《与商户双向奔赴，共守经营温度》声明。该声明称，“我们摒弃一刀切式严苛处罚、不合理高额扣款机制。所有运营规则公开透明、合同条款清晰合规，无隐形扣费、无随意追责、无天价罚单。针对经营困难商户，主动评估、梯度减负，根据实际经营数据调整租赁成本，和商户一起扛过行业寒冬，不让经营压力成为商户的沉重负担。实体不易，深耕可贵”。